关于“万物之纲纪”

花絮一：关于“万物之纲纪”
赵洪钧  赵洪钧医学传心堂  2015-10-21

编者按：近来金栋大夫在修改《补注》的过程中，和赵洪钧先生频繁交流。其中有不少花絮，值得来本堂的朋友欣赏。为了活跃学术空气，减少点《补注》书卷气太浓的感觉，本堂将摘出部分花絮，插发在《补注》的间隙，欢迎高明的朋友，就此提出自己的见解。请读者注意，花絮一、二、三连续讨论了“纪”的本义，花絮三为赵先生最后的见解，不可不知。
花絮一：关于“万物之纲纪”
“阴阳者，天地之道也，万物之纲纪”，见于《素问•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》。金栋大夫的《补注》初稿和赵先生在上面加的按语（即修改建议）如下：
⑴万物之纲纪：高校教参第二版《内经》：“纲纪，《说文解字注笺》：‘总持为纲，分系为纪。如网罟，大绳其纲也，网目其纪也。’这里可作为大纲、要领解。万物之纲纪，犹言万物之生长消亡，皆出于阴阳，故阴阳为万物之纲纪。正如《类经•阴阳类一》注：‘大曰纲，小曰纪；总之为纲，周之为纪。物无巨细，莫不由之，故为万物之纲纪。’”
洪钧按：教参和《类经》的解释都比较随意，不可取。《说文解字注笺》对纪的解释也是错的。实际上，教参只是承袭了《笺》和《类经》的旧说，有些太懒惰了——自己完全不想追根问底。
纲纪：《汉典》云：“大纲要领。《荀子·劝学》：‘礼者，法之大分、类之纲纪也。’”
洪钧按：这个举例不好，删去。
丹波元简《素问识》：“《诗·大雅》：‘纲纪四方。’传：‘张之为纲，理之为纪。’疏：‘纲者网之大绳，纪者别理丝数。’”
洪钧按：丹波氏不愧博学，可惜注解太简略。一般读者看过后很可能还是不明白纪是什么。
森立之《素问考注》：“案：纲纪者，犹所建立之筋骨柱梁也。纲，大道理事法也。纪，小道理事法也。纪，小索。纲，大索。犹机器之大小索也。天地万物之神灵精妙气力，皆在阴阳，即纲纪是也，神明是也。”
洪钧按：森立之也是很难得的学者，但此处的见解还不如景岳。
胡天雄《素问补识》：“《史记·自序》：‘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此天道之大经也，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。’”
洪钧按：这是太史公对阴阳家的评语，用在这里不能算是对纲纪的确解。读者从中完全看不出纲纪的来路或本义。
刘明武《换个方法读内经》：“纲纪者，法则也，自然法则也。”
洪钧按：把纲纪直接说成是自然法则，不妥，因为这样的理解是纲纪的转义的转义。一般读者看过后还是不知道纲纪的来路，于是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引申为法则。
赵先生还指出问题的关键如下说：
下面这个词语（按：指“万物之纲纪”），实际上只有“纲纪”一词需要补注。带上前三个字也无不可，但重点还是要补注纲纪二字。“纲纪”二字中重点又是“纪”字。因为，一般人都知道“纲”转义或引申义。比如白话常用：提纲、纲要、纲领等，也大都知道“纲举目张”或《本草纲目》中的纲目的本义。这样的问题，最好首先举出《说文》是如何解释的，因为那才是字书的老祖宗。《说文解字注笺》的说法有些不可靠，主要是对“纪”的解释不对。最好看看《说文》如何解释“纪”。纪也不是生僻字。比如，纪律是很常用的白话词语。如果《说文》对纪字无解，最好查查《古代汉语词典》。其中说：纪是丝的头绪。你知道如何缫丝吗?——必须首先从蚕茧中理出一个头绪，它能把整个蚕茧的丝都抽出来。这才是纪的本义。《类经》的解释可以勉强接受，但较起真来则不对，因为张景岳对纪的解释也是随意的。总之，不要认为教参多高明，古代名家的解释也有臆测的。日本学者一向比较认真，但是森立之对纲纪的解释却不如国人。丹波氏的解释最好，只是太简略。有的字的解释要追溯到甲骨文，那是最后的解释———再无法追溯了。总之，注疏看起来似乎不难，做到高水平却要下真功夫。希望你对类似的问题都做到我希望的水平。
金栋大夫收到赵先生的上述建议后，立即仔细查考修改，并回复如下：
还是先生博学，非常敬佩！谨再修改如下：
⑴纲纪：纲，提纲（网）的大绳。纪，丝缕的头绪。
《说文•纟部》：“纲，网纮也。”
段注：“各本作维网纮也。”即提网的总绳。
《说文•纟部》：“纪，别丝也。”即丝缕的头绪。
《诗•大雅•棫朴》：“纲纪四方。”
孔颖达《疏》：“纲者网之大绳……纪者别理丝数。”
清•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：“瑞辰按：《说文》：‘纲，网纮也。’纲为网之大绳。……至于纪，则《说文》曰：‘统，纪也。’‘纪，别丝也。’……是纪乃抽丝之称。……是纪之本意谓得其统纪而众丝可治，犹之纲举而目张也。”
《类经•阴阳类一》：“大曰纲，小曰纪；总之为纲，周之为纪。物无巨细，莫不由之，故为万物之纲纪。”
《素问补识》：“《史记•自序》：‘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此天道之大经也，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。’
金栋按：《阴阳应象大论》：“是故天地之动静，神明为之纲纪，故能以生长收藏，终而复始。”
《天元纪大论》：“推而次之，令有条理，简而不匮，久而不绝，易用难忘，为之纲纪。”
最后，金大夫改定的补注如下：
⑴纲纪：纲，提纲（网）的大绳。纪，丝缕的头绪。
《说文•纟部》：“纲，网纮也。”
段注：“各本作维网纮也。”即提网的总绳。
《说文•纟部》：“纪，别丝也。”即丝缕的头绪。
《诗•大雅•棫朴》：“纲纪四方。”
孔颖达《疏》：“纲者网之大绳……纪者别理丝数。”
清•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：“瑞辰按：《说文》：‘纲，网纮也。’纲为网之大绳。……至于纪，则《说文》曰：‘统，纪也。’‘纪，别丝也。’……是纪乃抽丝之称。……是纪之本意谓得其统纪而众丝可治，犹之纲举而目张也。”
高校教参第二版《内经》：“纲纪，《说文解字注笺》：‘总持为纲，分系为纪。如网罟，大绳其纲也，网目其纪也。’这里可作为大纲、要领解。万物之纲纪，犹言万物之生长消亡，皆出于阴阳，故阴阳为万物之纲纪。正如《类经•阴阳类一》注：‘大曰纲，小曰纪；总之为纲，周之为纪。物无巨细，莫不由之，故为万物之纲纪。’”
金栋按：教参和《类经》的解释都比较随意，不可取。《说文解字注笺》对纪的解释也不可取。
丹波元简《素问识》：“《诗·大雅》：‘纲纪四方。’传：‘张之为纲，理之为纪。’疏：‘纲者网之大绳，纪者别理丝数。’”
金栋按：丹波氏不愧博学，可惜注解太简略。一般读者看过后很可能还是不明白纪的本义。
森立之《素问考注》：“案：纲纪者，犹所建立之筋骨柱梁也。纲，大道理事法也。纪，小道理事法也。纪，小索。纲，大索。犹机器之大小索也。天地万物之神灵精妙气力，皆在阴阳，即纲纪是也，神明是也。”
金栋按：森立之也是很难得的学者，但此处的见解还不如景岳。
胡天雄《素问补识》：“《史记·自序》：‘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此天道之大经也，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。’”
金栋按：这是太史公对阴阳家的评语，用在这里不能算是对纲纪的确解。读者从中完全看不出纲纪的来路或本义。
刘明武《换个方法读内经》：“纲纪者，法则也，自然法则也。”
金栋按：把纲纪直接说成是自然法则，不妥，读者看过后还是不知道纲纪的来路，于是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引申为法则。
赵先生的最后回复如下：
改定的补注相当好了，当然还有修改的余地。先这样吧！
子曰：以吾一日长乎尔，毋吾以也。
我比你多吃了很多年饭，多读了几本书没有什么值得夸耀。不要完全相信我的见解——也常常有错误。要勇于提出自己的见解，当然要不怕费工夫找出有说服力的根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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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絮二：再谈纲纪
赵洪钧  赵洪钧医学传心堂  2015-10-21

编者按：近来金栋大夫在修改《补注》的过程中，和赵洪钧先生频繁交流。其中有不少花絮，值得来本堂的朋友欣赏。为了活跃学术空气，减少点《补注》书卷气太浓的感觉， 本堂将摘出部分花絮，插发在《补注》的间隙，欢迎高明的朋友，就此提出自己的见解。请读者注意，花絮一、二、三连续讨论了“纪”的本义，花絮三为赵先生最后的见解，不可不知。

再注纲纪

洪钧按：纲纪是个迭意词，由纲和纪组成。常用作名词，也偶尔用作动词。在“万物之纲纪”中是名词。纲和纪的本义不同，但都可以引申为：事物的总要，要领，总管，统领，治理，管理，法制，法则等。
纲：本义为提网的大绳。
《说文·纟部》：“纲，网纮也。”段玉裁注：“各本作维网纮也。”纮，系网的大绳。
纪：本义为丝缕的头绪。作动词用时，本义为理出丝缕的头绪。
《说文·纟部》：“纪，别丝也。”段玉裁注：“别丝者，一丝必有其首，别之是为纪。”这里引的《说文》和段注中，纪是动词。
《古代汉语词典》解释“纪”的第一义是：丝的头绪。
《尚书•盘庚》：“若网在纲，有条而不紊”。这里用的是本义，比喻抓住要领。
《诗·大雅·棫朴》：‘勉勉我王，纲纪四方。’孔颖达《疏》：“纲者网之大绳……纪者别理丝数。”这里用的是引申义，即经营管理。
清·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：“瑞辰按：《说文》：‘纲，网纮也。’纲为网之大绳。……至于纪，则《说文》曰：‘统，纪也。’‘纪，别丝也。’……是纪乃抽丝之称。……是纪之本意谓得其统纪而众丝可治，犹之纲举而目张也。”
《墨子•尚同上》：“古者圣王为五刑，请以治其民，譬若丝缕之有纪，网罟之有纲”。这里是用纪的本义比喻法制。
《荀子·劝学》：‘礼者，法之大分，类之纲纪也。’这里用的是引申义，即总要的意思。
司马谈《论六家要旨》：‘夫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此天道之大经也，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，故曰：四时之大顺，不可失也。’这里用的是引申义，即统领之义。
纲纪在《内经》中另五见如下：
《素问•阴阳应象大论》：“是故天地之动静，神明为之纲纪，故能以生长收藏，终而复始。”这里是管理之义。
《素问•天元纪大论》：“推而次之，令有条理，简而不匮，久而不绝，易用难忘，为之纲纪。”，这里是统领的意思。
《素问•天元纪大论》：“”夫五运阴阳者，天地之道也，万物之纲纪，变化之父母，生杀之本始，神明之府也，可不通乎！”这里是总要、统领、法则之义。
《素问•六元正纪大论：“此天地之纲纪，变化之渊源，非圣帝孰能穷其至理软！”这里用的是引申义，即总要之意。
《灵枢•九针十二原》：“臣请推而次之，令有纲纪，始于一，终于九焉，请言其道。”这里用的是引申义，即统领、要领之意。
洪钧按：《说文》不在手头，朋友从网上查出《说文》原文和段注关于“纪”的解释如下：
清代陈昌治刻本【纪说文解字】


卷十三纟部纪（纪）jì
清代陈昌治刻本『说文解字』
丝别也。从纟己声。
居拟切
洪钧按：我看“纪”的小篆字形，是一个人或一只手在理丝。

清代段玉裁【说文解字注】纪
别丝也。别丝各本作丝别。棫朴正义引纪，别丝也。又云。纪者，别理丝缕。今依以正。别丝者，一丝必有其首，别之是爲纪。衆丝皆得其首，是爲统。统与纪义互相足也。故许不析言之。礼器曰。衆之纪也。纪散而衆乱。注曰。纪者，丝缕之数有纪也。此纪之本义也。引申之爲凡经理之称。诗。网纪四方。笺云。以罔罟喻爲政。张之爲纲。理之爲纪。洪范九畴。四，五纪。斗牵牛爲星纪。史记每帝爲本纪，谓本其事而分别纪之也。诗。滔滔江汉。南国之纪。毛传曰。其神足以纲纪一方。笺云。南国之大川。纪理衆水。使不壅滞。从纟。己声。居拟切。一部。
洪钧再按：别丝是动词，丝别是名词。段氏强调“纪”的动词用法。“众丝皆得其首，是为统。”由此可知，“统”的本义:抓住一批蚕茧的丝的头绪，把丝抽出来。古人应该很熟悉缫丝，我只在屏幕上见过，而且是机器缫丝，但基本操作应该一致。“纪散而众乱”，这是纪律一词中“纪”的来路。“纲纪四方”、“纲纪一方”中的纲纪就是管理之义，自然是动词。“纪理衆水”中，纪也是动词，总揽、统领之义。但无论如何，引文中还是给出了“纪”的本义，即：纪者，丝缕之数有纪也。此纪之本义也。
我小时候常听家乡的妇女纺纱织布时，为了便于理出线的头绪，把一缕线用一根线捆起来，叫做“一ji”——ji读第一声。那时不知道是什么字，现在看来，就是“纪”字。故此字源远流长——从缫丝移用到其他纺织。我国的丝绸纺织历史很悠久，大概商朝末或更早就有了丝绸（请参看中国纺织史）。黄帝的正妻嫘祖是蚕神，也应该是丝绸纺织之神，因为人工养蚕时，必然已经开始丝绸纺织。此说固然只是传说，但说明汉代之前的人已经记不得，谁发明了养蚕、缫丝和丝绸纺织——历史太久远了，发明文字之前，只能靠传说记忆。
可见，段玉裁把“丝别”改为“别丝”不恰当。
总之，此前我的见解大体不错。欢迎大家就此讨论。
我再请朋友把《说文》和段注关于“纲”的内容查出，附在下面。可以肯定，“纲”不像“纪”字这样，比较难追寻本义的来路。
纲-说文解字详解


卷十三纟部纲（纲）ɡānɡ
清代陈昌治刻本『说文解字』
维纮绳也。从纟冈声。
古郎切
清代段玉裁『说文解字注』
网纮也。各本作维纮绳也。今依棫朴正义正。纮者，冠维也。引申之爲凡维系之偁。孔颖达云。纮者，网之大绳。商书曰。若罔在纲。有条而不紊。诗曰。纲纪四方。笺云。以罔罟喻之。张之爲纲。理之爲纪。从纟。冈声。古郞切。十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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